内容摘要：作者- 小飚监制- 她姐铜丝嵌进血肉二三十年，取出时需经历粘连的撕扯与持续的血流。这是艺术家周雯静在2011年才知晓的真相。那年，她的母亲在医院取出了佩戴20多年的节育环。铜丝已深深长入子宫内壁，术后

作者- 小飚
监制- 她姐

铜丝嵌进血肉二三十年，取下取出时需经历粘连的妈妈撕扯与持续的血流。

这是体内艺术家周雯静在2011年才知晓的真相。那年，育环她的取下母亲在医院取出了佩戴20多年的节育环。铜丝已深深长入子宫内壁，妈妈术后出血近一个月，体内甚至一度被误诊为癌症。育环

在此之前，取下周雯静和绝大多数子女一样，妈妈对母亲体内那个“沉默的体内小东西”一无所知：它长什么样？何时放入？母亲究竟承受了何种疼痛？

三年后，周雯静将这次“家庭医疗事件”转化为毕业作品：300枚铜质节育环，育环按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取下形状1:1还原，整齐悬挂于蓝色丝绒背景框中。妈妈灯光下，体内它们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。若不知其用途，远看宛如华美的女性首饰；事实上，它们曾是置于女性子宫内的避孕器具。

《女人系列·节育环》

这件当时未激起水花的作品，在6年后毫无预兆地爆红。线下展馆中，无数人在作品前驻足、留言。

作品影像在社交媒体疯狂传播，相关视频评论区留下三万多条留言。超过4000人在弹幕中坦言母亲佩戴过节育环，更多人分享了身边女性的经历。一枚小小的铜环，撕开了一代女性被隐匿的故事。

网友热烈讨论的弹幕已遮住画面

在作品隐迹的六年里，周雯静赴法留学。在激烈的争辩与反复推翻中，她完成了对法国的“祛魅”，变得更加勇敢与清醒，由此踏上漫长的创作之路：从节育环到避孕药，从乳腺病痛到生死尊严。她用自己的方式，将那些被沉默、被忽略、被视作“正常”的女性身体经验，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聚光灯下。

在与周雯静长达4小时的对话中，我们见证了一位女性艺术家如何从私人伤痛出发，将女性视角拓展至全体生命尊严；也看到了她由体察自身到看见千万女性，最终关照所有人的完整成长轨迹。

300件节育环背后的隐秘疼痛

许多人认识周雯静，始于作品《节育环》。

2020年6月，“带妈妈取环”话题引发讨论潮。短短几天，点击量突破2000万，留言超2万条。这一切，仅因一枚小小的铜环。

从最简单的“惰性环”到T形、Y形、圆形……300件金属节育环静静陈列，如沉默的证物。

《女人系列·节育环》

这些铜环背后，是一个个真实的姓名和无数具体的人生。

周雯静引用《财新》报道，讲述多位佩戴者的故事：

• 山西太原张雨：1992年上环。因宫口过小，国内最小环无法佩戴，只能选择进口T形环。佩戴期间持续出血，从卧室走到厕所皆滴血。医生医嘱：“再忍一忍，等到40多岁停经了就不会出血了。”这一忍便是二十多年，最终摘除整个子宫。
• 43岁的许英：经历三次上环、取环。前两次均因上环后意外怀孕——她自嘲是“易孕体质”。
• 57岁的张香芬：对超期佩戴无感。停经多年未取环，“感觉不到它的存在，反而担心取环后身体不适，得不偿失。”

多数女性不去想它，也少提及。数十年如一日的沉默，构成了某种集体无意识。周雯静决定以视觉形式呈现：厚重的学术论文需耗费大量时间研读，而一件艺术装置，只需三秒，便能读取其中不可言说、难以言说的信息，直抵观看者内心。

这也让周雯静的节育环展览现场，不像艺术展厅，更像一间流动的问诊室。“展场上很多人来找我聊天，但几乎没人聊艺术，而是咨询医学问题。”

曾有保洁阿姨连续三天守在展厅，只为询问佩戴六年节育环引发腰酸腹痛的处置方法；驻足良久的观者，鲜少探讨创作手法，纷纷抛出妇科困惑。周雯静常在艺术家、倾听者与“被问诊者”之间切换。

节育环展厅和观看者

令周雯静惊喜的是，带有强烈女性意味的作品，也吸引了许多男性。他们关心母亲的身体：是否上环？是否及时取下？每每想问又觉难以启齿。不少男性将作品转发给母亲，借由艺术作品，顺理成章地关心母亲健康。

在周雯静看来，艺术看似无用，实则有“无用之用”。它作为一种缓冲地带，将重大、残酷甚至暴力的事实，以相对缓和的方式呈现。

看，这有一个问题

《节育环》之后，周雯静继续深耕女性题材。

在《红色系列Nº1》中，她以1:1比例绘制各式手术刀。

《红色系列Nº1》

刀锋线条冷峻精准，旁侧却晕染大片红色水彩，如鲜血在纸上慢慢洇开，温热而刺目。外形的锋利与颜色的温柔，构成强烈视觉冲击。

《红色系列》中，周雯静最爱的是孕妇雕塑。

她先用实心石膏创作12个女性裸体，去掉头、手、腿等标示身份地位的部位，只保留性征：胸与隆起的腹部。

《红色系列Nº3》

随后，12个裸体雕塑浸入红色墨水一个月。

周雯静偏爱它们，只因这是完全偶然的产物。石膏吸水后呈现不可控变化：初为温柔粉红，反复吸收后，红色微妙变幻，似疾病外显，在女人体上蔓延、攀爬、晕染……此时的红色不再温柔，更像令人恐惧的病症。

《红色系列Nº3》

周雯静认为，红色美丽且热情，但其最重要意象是血液——女性身体在生物层面最频繁的经历：月经、生产、疾病、受伤……

从血液延伸，周雯静将目光投向中年女性绕不开的检查——乳腺钼靶。

在作品《增生》中，她花费大量时间，收集网络上不同国家的乳腺X光医学摄影。那些云状、蘑菇状、珊瑚般的白色斑块，被她一笔笔重新画在纸上。

展览时，周雯静将绘制乳腺X光的图画旋转90度挂于墙上。

乍看之下，无人能识出这是女性乳腺。

有人问：“这是蘑菇吗？”也有人问：“这是水母吗？或是某种未来生物？”总之，这些图像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。

《增生》

能一眼看穿真相的，往往是外科医生。他们瞬间叹气：眼前这个乳房钙化了，那个在增生，那个已发展到乳癌……

每一张X光片背后，都是一个在恐惧中等待结果的女性。美感之上，始终附着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她们被要求褪去上衣，将乳房置于冰冷仪器上，用两块木板从上下左右极端压扁，直至几乎无法呼吸。“咔嚓”一声，影像定格。

每一双乳房都变成一组数据、一张胶片、一个“病灶”或“未见异常”的诊断。

周雯静将这一系列作品命名为“以疾病之名”。她并非为了复制疾病，而是希望用艺术展现性别、身体、疼痛、疾病、权力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关系：当一个人因疾病成为患者，在医疗权威下，那些被瓦解的社会身份、自我价值，甚至作为人的尊严……一如《红色系列》中，女性怀孕后，孕肚、乳房被凝视，而自身身份、欲望、权力却不再被看见。

周雯静用作品反复追问：那些被当作“正常流程”的操作，真的理所当然吗？

在《21天避孕药》中，她搜集市面上所有红色亚克力，将一粒粒粉色避孕药丸嵌入其中。红色亚克力与粉色药丸，透出一丝沉重与诡异。

《21天避孕药》

避孕药，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，让女性首次获得自主控制生育的能力。周雯静想追问：社会发展到今天，女性避孕药的副作用是否需正视？避孕药是否一定要作用在女性身体上？为何在今天，女性的生育能力还要当成一种疾病来治疗？

在这条创作路径中，周雯静明确了艺术家的角色定位：不是导师，也不是救世主，而是表达态度者、发现问题者。

只是提出问题、说出想法，用艺术表达态度，这需要习得，更需要勇气。

祛魅

时间回到2015年，研究生毕业的周雯静赴法国留学深造艺术。

当时，周雯静视法国为离艺术最近的地方。然而，七年的留学生活，是她对法国“祛魅”的过程。她曾以为这里的女性更加解放，所见却是精英阶层的保守；她以为这里的人对艺术充满热情与包容，却也难逃某些人的狭隘。

初到法国，周雯静便遭遇当头一棒。她带着作品参加一所学校的入学申请，面试她的白人女考官不耐烦地翻阅她的艺术简历，对作品毫无尊重，话语间充满政治歧视与鄙夷。

周雯静据理力争、寸步不让，两人一度吵到拍桌子。面试结束后，周雯静发现，在外等候的同学已被吓哭，她们没想到面试官会如此残忍。

充满戏剧性的是，周雯静成了该校唯一录取的外国研究生。入学后，她陷入漫长蛰伏。

水土不服、文化差异，加之受困于以往作品，整整三个月，她在创作上一无所获。当时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把自己扔进博物馆，一遍遍观看。

周雯静在博物馆

在创作瓶颈期，她遇到人生导师与挚友。对方已至周雯静母亲年纪，却能看见周雯静的作品，也看见她的生活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位老师看得到周雯静看似文静外表下，那颗并不安于平静的心。

她理解周雯静拥有中国人谦逊、谨慎、一诺千金的美德。同时，她也希望周雯静拥有表达自己、敢于“说话不算数”、“今天的自己完全可以否定昨天的自己”的勇气。

在导师看来，若艺术家没有不断修正和打破自我的勇气，艺术之路难以为继。只有勇于表达、也勇于认错的人，才能在艺术之路上不断前行。

最让周雯静印象深刻的是法国的一门课程：四位同学和两位导师，从早到晚封闭在房间中。每位同学讲述自己的作品和艺术思考，同时回答每个人的质疑，并向他人提出质疑。

这完全打破周雯静的认知。在她过往经历中，表达常被视为巧言令色。

如今她觉得，无论是语言表达还是艺术表达，都是一种权力，是女性最应珍视的资源。

周雯静重新创作《节育环》时，决定打破2014年作品中300个节育环一同映入眼帘的视觉冲击。新的“节育环”作品中并无实物。她找到法国当地低温陶，将节育环嵌入瓷片再取出，注入红色墨水，形成一个个深红痕迹。

《红色系列Nº2》

伤痛的制造者消失了，而“疼痛”的痕迹被永久封存。

周雯静说，这更接近她表达的初衷：她不想批判谁或讽刺谁，只想直视女性和女性疼痛本身。

互为母女

节育环，作为周雯静第一个关注女性身体的作品，源自母亲体内那枚嵌进血肉二十多年的铜环带来的痛。

对于母亲，周雯静的感情是复杂的。也许没有哪种关系能比东亚母女关系更复杂：这里有依恋、背叛、温情、微妙的刺痛，有共生，也有转换。

人生前18年，周雯静生活在湖南工业移民城市株洲。在她眼里，那时的母亲无所不能。一餐一饭、学习考试，皆由母亲照料。母亲的关心、管教和无孔不入的爱，充满她的生活。她一度将母亲视作天。

而通过节育环，周雯静看到了母亲的身体与伤痛。原来一位母亲的强大背后，同时有着脆弱、疼痛与挣扎。

《她》

渐渐地，作为女儿，周雯静意识到，母亲在剥去母职后，也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痛有欲、有希望和梦想的女人。

母亲聪明、有才华、热爱阅读，是从湘西怀化小镇以第一名考出的女性。之后，她结婚生育，做了一份普通工作，“就像一颗毫无个性的螺丝钉一样”。母亲一直觉得自己能做到现在已很不错。但周雯静觉得，若不囿于家庭，她可能远不止于此。

不断的学习与艺术探索，让周雯静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母亲的引领者，成了母亲的“母亲”。周雯静用“互为母女”形容当下状态，这一概念源自她参加同济大学教授张念讲座时的感悟。

但从传统母女到“互为母女”的过程中，有争吵、辩论，甚至互相伤害。

最激烈的一次冲突，关于婚育。母亲以过来人身份劝她：“我是有经验的，女人这一辈子还是要结婚生孩子的。”

周雯静不认同母亲的婚育观和生活方式，立刻反驳：“你所有的经验，都是失败的经验，你并没有成功的经验。”

周雯静意识到，这话深深刺痛了母亲。母亲五六十年的生活与经验，在一瞬间被瓦解、否定。

那天母亲一夜未睡。次日清晨，周雯静发现母亲开始阅读她常看的书籍：女性主义、历史、艺术……

当周雯静再将新知识、新想法分享给母亲时，母亲不再排斥，她乐于接受，更愿意了解女儿在做什么、思考什么。

在周雯静看来，热爱阅读的母亲会在阅读中学会反思，在反思中了解女儿，且并非一味自视为受害者。而周雯静也在与母亲的交流中学会反思：母亲的经历有其局限，但她的生活经验并非全无价值。

在作品《取暖》中，她将母亲十年来的衣服商标一张张剪下，排开，记录每次购买的日期、款式和价格，放入相框。商标时间从2004年到2014年，这是母亲的十年岁月，是一个普通中国女性在经济起飞时代的隐秘心跳。

《女人系列.取暖》

聊到这里，我们同时想起上野千鹤子与她的母亲。

上野千鹤子在书中写道：“满十八岁之后拔腿就跑……就这样维持一种限时的亲女关系，等四十几岁一留意，才突然意识到，母亲已经弱势下来了。加上我母亲罹癌，甚至成了病人，我也因此错过了能和她一决胜负（坦诚深度对话）的时机。若年轻时能正面对抗、好好沟通，或许我们能不只是母女，而有机会成为跨世代的朋友，听她讲讲年轻时候的故事。结果到最后，我们还是没能走到那一步。”

周雯静非常庆幸，对于母亲，她抓住了时间。她没有选择逃避和隔绝，而是选择了艰难的对话与靠近，才有了今天的“互为母女”，才有了她艺术生活的起点。

当母女之间终于可以坦诚谈论身体、谈论婚育——当这些曾经最禁忌的话题一一被打破，一个更深的禁区浮出水面——死亡。

近五年，周雯静母亲的最大任务是照护已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外婆。外婆状态每况愈下，母亲最终要面对离别，这也是每一对母女终将面对的。

2023年，周雯静与艺术家岳明月、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景军共同策划了一场展览，名为“将死亡带回生活”。

周雯静在“将死亡带回生活”的展览上讲解

展览中最受欢迎的作品叫“思念熊”：将逝者的衣服做成小熊玩偶，作为陪伴留给家人。

周雯静在展厅布置了这些小熊，旁边放着衣服原本的照片和逝者故事。

一封观众来信让她至今难忘。写信者是一位患有罕见病的年轻女孩，她说每天起床都面临可能今天就会死掉的恐惧。她一直想和母亲讨论离世后的事，但母亲每次听到“死”字就崩溃，对话从未开始。周雯静的展览给了女孩启发：她突然想到可以把自己从小盖到大的“阿贝贝”毛毯做成毛茸茸的小熊，陪在妈妈身边。女孩将展览照片和小熊故事带回家给母亲看，终于开始了谈论死亡。

《思念熊》

周雯静说，她过去从未和母亲谈论过死亡，尤其逢年过节，这是绝对忌讳的。知道周雯静做了这个展览后，有一天，母亲突然对她说：“我想海葬或者水葬，想撒在水里，然后顺流而下和鱼在一起。”旁边的父亲搭话：“我想树葬，想死了以后，就埋在一棵树下面，和昆虫和植物在一起。”

周雯静没想到，最忌讳谈论生死的父母，竟用玩笑的方式打破了家庭里的死亡禁忌。

母亲体内那枚沉默的节育环，到母女之间的艰难对话，再到一家人用玩笑谈论彼此的身后事——周雯静用艺术创作，画出了一条从私人伤痛到公共议题的清晰弧线。

最近，周雯静与岳明月正在筹备新展览，名为“吾为大海”——灵感来自太平洋某小岛学者提出的理论：若以陆地叙事来看，岛国是微小的、被隔离的、零散的、边缘的。

但如果以海洋的角度来看，他们的世界从未被隔离，他们的世界是无限广袤的。因为“我们不是岛屿，我们就是大海。”在大海的世界里，大海就是中心。

这或许是周雯静艺术生活最核心的隐喻：如果说，女性的身体、女性的疼痛、女性本身，是永远的第二性，那么换一个角度，她们也可以是全世界。

周雯静想做的，就是把曾经被边缘的，重新放回视野的中心：毕竟有些事情，并不是“她们”的事，是“我们”所有人的事。体察自身，到看见千万女性爱与痛，换一个角度，就是在看见全人类，并关照着全人类的尊严。

对话的最后，我们问及为什么她的作品总是会从私人叙事演变成公共议题时，她翻出手机备忘录，郑重说了这样一段话：

“当你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，你就会发现，这是女性的共同感受。当它作为女性的共同感受，便具备了社会性。当它具备了社会性，就能成为一个公共议题。当它成为一个公共议题，你便可以为此有所行动。”

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，网络，视频截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