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张雪峰离世仅三个月,去世围绕他的个月“地狱梗”已在网络空间野蛮生长。
他生前在直播间那句充满自信的张雪“你跑不过我,你信吗?峰已”,如今被网友截取、被玩拼贴,成地成为反复咀嚼的狱梗玩笑素材。讽刺的去世是,这位以“规划人生”著称的个月教育博主,最终因在跑步机上锻炼后突发心源性猝死,张雪定格在41岁的峰已生命刻度上。
他生前那些被诟病为“不健康且缺乏节制”的被玩饮食作息,此刻全数沦为调侃的成地靶子。网友甚至创造性地提炼出“雪人三项”这一概念:“只睡4小时,狱梗3口吞完一根巧乐兹,去世随后狂奔10公里,跑完一口气吹空一瓶冰雪碧”。这组荒诞的排比,精准概括了那种以透支健康为代价、却自诩身强体壮的极端生活方式。
所谓“地狱梗”(Hell Joke),本质是将他人的巨大不幸转化为调侃与戏谑的素材。不幸的烈度越深,越接近“地狱”的隐喻。从流传甚广的“肯尼迪脑洞大开”(暗指1963年肯尼迪遇刺身亡),到调侃被送上断头台的“路易十六是个下头的人”,此类梗概往往无视历史与国界,越是广为人知的悲剧,越能催生出令人背脊发凉的“笑点”。

网友制作的美国前总统肯尼迪梗图
近年来,地狱梗的传播呈现出惊人的“即时性”:大规模的集体哀悼与大规模的戏谑解构,不仅可能聚焦于同一主体,二者之间的时间间隔也可能短得令人咋舌。像张雪峰这样具有高公共关注度的个体,其离世曾引发真实的震惊与惋惜,但转瞬之间,便沦为“地狱梗”的原材料。
回溯2020年,NBA巨星科比·布莱恩特及其次女吉安娜因直升机坠毁不幸遇难。那一刻,无论是否关注篮球,全球网民几乎都沉浸在悲痛之中,社交媒体被哀悼淹没,仿佛人类共情能力达到了顶峰。
然而,随着哀悼潮的退去,基于科比之死的“地狱梗”开始滋生。诸如用“烧烤”隐晦指代直升机燃烧等梗,逐渐在亚文化圈层中流传。

科比与动画《洛洛历险记》中直升机角色“龙卷风”结合的梗图,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
2024年6月3日,杭州国际动漫展上,甚至有人佩戴印有科比照片的“面具”,背负直升机模型,并现场演绎坠机倒地动作。
事实上,听到地狱梗瞬间发出的笑声,并不符合幽默产生的正常心理逻辑。这类似于冷笑话的“后劲”:初听觉得荒谬,细想则感到不适,随即因自己的发笑而产生短暂的道德愧疚。然而,地狱梗之所以能病毒式传播,恰恰证明这种愧疚感微弱到不足以遏制传播的洪流。
当网友熟练地在评论区打出“我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”,当这种自我辩白成为口头禅,当任何悲剧都能被轻易“解构”为梗时,“可玩笑”与“不可玩笑”的伦理边界便彻底模糊。
公共人物的离去、社会事件的爆发,原本承载的严肃讨论被消解,解构的效用与边界也随之混沌不清。
在绝大多数文化语境中,调侃甚至冒犯死亡,都是道德与伦理的绝对禁忌。
中国传统的情感教育强调对死亡的庄重与敬畏,“死者为大”是基本准则,任何生前恩怨在死亡面前都应暂时搁置。儒家主张“事死者如事生”,繁复的丧葬礼俗与言行忌讳,共同构筑了不可逾越的禁忌感。
这种禁忌不仅适用于亲友,也延伸至社会公共领域的死亡事件。在张雪峰与科比刚离世时,互联网上弥漫的确实是哀悼与悲痛。
即便与张雪峰业务无关的普通网民,也朴素地为一个英年早逝的悲剧人物感到惋惜,同情其留下的幼女与未竟事业。在他离世后的苏州送别会上,众多网友自发前往致哀,甚至有曾受其指点的大学生抱着录取通知书含泪送别。

张雪峰/图源:@张雪峰老师
一个身负争议的网络名人,死后风评短暂地趋于温和,这既是“死者为大”的道德本能,也是个体面对极端悲剧时的朴素悲悯。即便没有切身之痛,多数人也会轻叹一声“可惜”。
当初的唏嘘、眼泪与默哀,确是真情流露;而如今的调侃、戏谑与开死者玩笑的大不敬,也是一部分人真实的情绪宣泄。
“地狱梗”并非中文互联网独有,其源头可追溯至西方的“Dark Jokes/Dark Humor”(黑色幽默)。这一概念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文学流派,侧重荒诞与病态杂糅的喜剧,后演变为对现实严肃苦难的嘲笑、抨击与讽刺。

“地狱梗”最初源自西方的“Dark Jokes/Dark Humor”,即黑色幽默
观察那些被制作成“地狱梗”的对象——无论是科比还是张雪峰,他们有一个显著共性:死亡具有极强的戏剧性与偶然性。
他们并非在长期病痛中缓慢离世,也未卷入复杂的社会结构性死亡,而是遭遇完全意料之外的猝然终结。这种偶然性构成了荒诞的悲剧张力:生前越是张扬耀眼,死因越是意外突兀。
这种戏剧张力不仅为“地狱梗”提供了天然素材,也在心理上卸下了人们的道德枷锁。因为这些人物生前并未经历一个“引发普遍同情”的阶段,公众尚未通过不幸事件拉近心理距离。对于许多历史人物而言,时间距离消解了现实的切身之痛,留下了讽刺荒谬性的智力快感。

张雪峰直播时说的“你跑不过我你信吗”也成为互联网流传的“地狱梗”
心理学中的“共情梯度”(Empathy Gradient)概念指出:人们对在空间、时间、社会关系上与自己越近的对象,越容易产生共情痛苦;距离越远,越倾向于抽象化处理,情绪卷入降低,道德约束松绑,从而更容易将不幸解构为笑点。
没人会用“地狱梗”去调侃真正的底层个体。身边重病逝去的亲人、犯罪新闻中受害的弱者,因其承载的道德分量无可指摘,调侃他们被视为绝对不道德,这是社会共识。
相反,世俗意义上的“强者”——如美国总统、世界球星、资本家等拥有巨大财富与资源的人,往往成为“地狱梗”的目标。
调侃他们,天然构建了一种“多数人对少数人”的集体立场,在舆论上风险极低。

网友制作的霍金梗图
尽管如此,主流舆论场中,惋惜星光陨落、哀叹年轻生命早逝仍是主导情绪。
至今,仍有许多人将科比的照片设为社交头像。2026年1月27日,科比长女娜塔莉亚(Natalia)在社交媒体发布父女旧照,悼念离世六周年的父亲与妹妹。该帖登上热搜,唤起全球球迷与普通网友的唏嘘感慨。
最悲伤的人与最毫无负担地玩梗的人,往往并不重合。互联网将这两类人汇聚于同一时空,让他们彼此对望、相互不解甚至攻讦。这在某种意义上,是信息扁平化网络世界中难以回避的结构性必然。
张雪峰生前的公众形象颇具争议。作为网红十年,他坚持反对底层家庭试错、推崇经济利益最优解,曾公开反对新闻学、宣扬“文科无用论”,这些言论为他贴上了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“极端功利化”乃至“低俗”的标签。
批评者认为,他们批判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傲慢。而“地狱梗”的产生逻辑亦基于此:当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猝然离世,对其言行的批判失去落脚点,未消散的情绪便迁徙至死亡本身——一个如此逐利的人,竟无福消受其引以为豪的物质与利益。
社会完成了一次从“建构”到“解构”的闭环:从张雪峰成名到被批评,从全网哀悼到大胆玩梗。无论是张雪峰,还是过去的科比、美国总统、霍金,活着时普通人无法在话语权与社会资源上与之抗衡;但随着离世与时间推移,那些曾精心塑造的崇高与权威,终归显得荒诞。
“地狱梗”因此变成了一种戏谑、打破中心并消解二元对立的解构工具。连死亡都能被重新编码为笑料,似乎证明了绝对真理与神圣叙事中充斥着内在的不确定性。

跑步机也成为张雪峰“地狱梗”的元素之一
喜剧理论中的“良性违规”(Benign Violation)指出,幽默产生需满足两个条件:一是存在违规行为(Violation),二是该行为被视为良性(Benign)。例如喜剧中夸张的人身攻击却毫发无损,“攻击”是违规,“无伤”是良性。
在解构主义的加持下,“地狱梗”将“违规”推向了极致。
我们可以类比相声与脱口秀中的“冒犯”。传统相声中,确实存在以伦理、亲属乃至逝者为素材的包袱。但在电视与互联网普及前,相声属于小众表演艺术,观众购票入场即意味着认可“台上无大小,台下立规矩”的行规。
如今,这种本属于职业表演的“冒犯”被移植到日常社交网络,用于表达情绪、解构禁忌。互联网抹去了群体间的边界,也抹除了冒犯与玩笑之间的界限。
当一个群体对某个地狱梗发笑时,他们构建了一种新的共识——在此语境下,沉重话题是安全的、良性的。梗中包含的顿悟、沉默及内心阴暗面的释放,成为天然的黏合剂。比“发笑”更重要的,是“懂”。

网友制作的肯尼迪“地狱梗”图片
即便圈外人反对拿死亡开玩笑,但在会心一笑的瞬间,下意识的自我道德纠察会迫使个体保持沉默:“毕竟,我也笑了,不是吗?”
而那些感到恼怒与受伤的个体,则被这种共识排除在外。他们无力让地狱梗从互联网消失,因为“只是玩笑”,且被调侃者多为公共形象相对“安全”的强者。
玩梗者认为,只要调侃对象具有一定地位或特权,便不构成冒犯。在这种近乎道德虚无主义的立场下,批评与羞辱、玩笑与刺痛之间的界限被无限模糊。
但这之后呢?随着使用者不再守住讽刺与冒犯的底线,“地狱梗”可能演变为对苦难的直接情绪消费,“良性违规”极有可能异化为“恶性违规”。

《命定之人》剧照
情绪发泄与共识达成后,留下的并非对人类社会有益的反思,而是虚无的、无人受益的空白。逝者退出游戏,网友一笑置之,唯一真切受到伤害的,往往是死者的家属。
“地狱梗”对逝者本人的伤害或许是抽象的,但对逝者的父母、爱人与子女而言,却赤裸裸地展现了网络时代最冷酷的一面。在切身的悲痛面前,被消费的究竟是某种公共符号,还是具体的个体生命,已无太大差别。
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
作者 | 永舟
编辑 | 张来
值班主编 | 张来
排版 | 菲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