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娄磐
* 中国电影美术学会(CFADA)成员
* 弧光联盟【A.L.U】成员
四十七岁的观点娄磐,自北京电影学院戏剧影视美术设计专业毕业以来,娄磐已在行业深耕二十余载。搭世从《烈日灼心》到《狗十三》,界造从《边水往事》到《人生若如初见》,梦境美学他参与的回溯后作品跨度极大,风格迥异。年幕作为美术指导,前幕他的影视宇宙核心使命是在导演的审美愿景下,与摄影指导共同对剧本进行“翻译”——将抽象的观点文字转化为具象的空间,将无形的娄磐情绪凝固为可视的场景,将虚无缥缈的搭世“质感”落实为一堵墙的做旧痕迹、一盏灯的界造精准位置,或是梦境美学一条路面上反复碾压的车辙印。
他自嘲是回溯后“被曹保平导演骂大的”,在片场的严苛环境中学会了何为专业精神与身体力行。作为弧光联盟的一员,在这个由五百位导演发起的创作者平台上,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。他亲历了中国内地影视业从几人包揽所有工作的“手工作坊”时代,迈向分工日益精细化的今天。面对AI浪潮与行业周期的波动,他并未陷入焦虑,而是坚定表示:“我们要坚守审美训练与创意训练,保持独立的思考力。”
以下是他的讲述。

Q:美术指导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在影视作品中承担哪些关键职能?
A:接到剧本后,我们会与导演、摄影等核心部门进行前期会议。美术指导需在导演的审美意图指引下,与摄影指导共同对文本进行“翻译”,因为每个剧本的美学倾向在文本阶段已初现端倪。在大多数项目中,我们首先会与导演进行深度沟通,随后我会与摄影指导保持高频的私下交流,确保我们的审美偏好能完美适配这部作品。
导演通常会对作品的空间感、色调有大致构想。对于更大规模的项目,尤其是当下流行的“宇宙”概念构建,这便成为摄影指导与美术指导的共同任务。
Q:国内外美术部门的体系有何差异?
A:欧美与国内的体系存在显著不同。在好莱坞,制景师本身即是艺术家,具备完备的思考逻辑与实现能力。而在国内,这些职能往往集中在美术指导一人身上,因为美术指导离导演和摄影最近。创意从个人出发,再下放至各部门协作完成。过去,美术组成员多为通才,全能且灵活;如今,学科细分带来更精细的分工,包括平面设计、建模师、概念设计师、道具制作人员等。虽然分工更细,但工作负荷也相应加重,大量工作堆积在美术组。
团队规模随项目而定,最多时我负责过三十多人的美术团队,最少时仅两三人。
Q:作为从业者,您与观众对影视作品美术水准的评判标准有哪些异同?
A:两者既有重叠,也有区别。观众口中的“质感好”,通常指画面精良、年代感逼真。而我理解的质感,往往上升到剧作层面或人物塑造层面。我始终秉持一个标准:合适的才是最好的。有时,出于私心或冒进,过度炫技、强加个人风格,反而会吞噬人物。美术设计本身也是“演员”——摄影的运镜体现人物情绪,美术设计亦然。空间的逼仄或空阔,直接关乎表演的张力。
Q:从事这份工作需要天赋吗?
A:入行多年,我见过许多极具天赋的年轻人或同行,他们仿佛天生属于这个行业。因此,我认为天赋是必要的。成为美术指导,不能仅凭绘画功底或审美,更需具备“转换能力”。例如,如何提炼霍普画作中的孤独感,并将其应用于场景,使场景也具备同样的孤独氛围?这需要能力与天赋的结合,且依赖于长期、广泛、多领域的积累。

Q:您从小对美术感兴趣吗?习画过程带来了怎样的提升?
A:我并非自幼画技出众,真正的开窍是在高中阶段。画画带来的愉悦感让我爱上了它,这似乎是一种命中注定。
从单纯的爱好到学院系统的训练,你会发现“像不像”已不再重要,关键在于洞察画作中蕴藏的特别之处。这是一种训练习得的观察方式,最终演变为艺术家的核心能力,如同解剖一般。你会思考:为何这样造型?为何这样结合面与线?
在审视剧本或将平面图像转化为立体空间场景时,我们都需要运用点、线、面的分析方式,依赖这种观察力。
Q:成为一名高水平的美术指导需要哪些职业素养?
A:我认为需要做一个“杂家”。我在90年代末当代艺术兴起时考入美院。当时学画的村落位于郊区,居住着音乐人、小说家、画家和摇滚歌手。我们互相串门交流,这使得我在学画过程中接触的不仅是美术和视觉艺术,头脑中的知识也不仅来源于书本。
上大学前,我已接触书法、国画、篆刻等;大学期间更涉猎各种艺术形式。这些经历对我的创作产生了微妙影响。例如,在处理某个场景时,我会突然想起一枚印章。刻章讲究“螺蛳壳里做道场”,在方寸间排布文字、把握刀锋深浅,这些都会微妙地影响我的工作。例如,我会要求制景师将墙角做旧至特定程度,使用何种材质,为何需要多道工序?远看时,它又是一幅摄影作品,是平面的,但还需想象其交给摄影指导时如何应用。这需要调动所有生活经验与审美训练,随时调用过往经验。这绝非简单复制一张摄影作品的角度或分析光源那么简单。摄影与美术作为视觉层面的两大部门,需要长期的审美训练,需时刻关注身边事物。就像我现在看到窗外的树,本能地觉得它像宋画中的一棵树,这是一种习惯性反应。
Q:您心目中好的电影美术是什么样的?
A:好的电影是一个浑然一体的作品,你不会觉得哪个部门特别突兀。大学时我第一次看王家卫的《阿飞正传》,那里的人与环境真正实现了沉浸式粘连,人景合一。小到时钟、光影,都塑造得极为高级。美术强、演员强、摄影强,作品像一块反复锻造的铁,没有任何空隙。
Q:实现极致的细节,是否必须依赖高预算?
A:不一定。《阿飞正传》我并不认为它花费巨资。张叔平、杜可风的个人趣味和选择起了决定性作用。他们的审美不依赖高成本,有时重要的只是选择——他们选择了一个极小的环境。核心在于靠审美实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。
Q:预算充足时,您做过哪些比较“疯狂”的事?
A:拍摄《人生若如初见》时,我们逢路必铺路,制作车辙印。晚清时期经济凋敝,道路破落,我们想把民间路面全铺成土路,并做出车辙印。横店的土是黏土,做了好几遍都不成功,于是我们一车车运土,用车轮反复碾压。那是一种执念,在当时得到了满足,就像你想玩游戏,就让你玩个通宵。不过,有时做着做着也会怀疑:观众会看到吗?会在乎吗?
Q:您如何理解“景”和“人”的关系?
A:从曹保平导演那里,我得到了重要训练。他会让剧中人物在特定场景中互动。例如,在逼仄的办公环境中,如何建立若即若离的关系?通过压缩空间、变窄、变密,让有罪案在身的人与警察天天见面、上下楼梯交错,营造出挤压感。他常提醒我:“景与人没有产生关系,景是景,人是人,这是大错特错的。”景和人应紧密相连,如榫卯相嵌。这一理念虽十多年前习得,却至今影响着我。
我们在做场景时会带有一点“私心”。我们像对待孩子一样,希望把它照顾得面面俱到,交给导演和摄影师时会有不舍。但我们不会告诉摄影指导“这里特别重要,你一定要拍到”。如果摄影师足够敏感且与你同频,他会理解你为何这样设计窗户,为何帘子是这种图案、半透光还是不透光。将自己的工作做到极致,接下来便交给缘分。像王家卫、张叔平、杜可风那样,三人仿佛合为一人,这是可遇不可求的默契。
Q:您与曹保平导演有着长达二十余年的深度合作,他也是您在电影学院的大师哥。合作中有哪些难忘经历和深刻感悟?
A:严格意义上,他得叫师叔(笑)。曹保平导演,俗一点说,是我的贵人。大四那年,他筹备一部电视剧,需要一位年轻副美术。在这个行业,机遇至关重要,若我没抓住,也许当时选的就是“王磐”或“李磐”。但我意识到这是难得的机会,必须好好表现。
他兴奋时会一边抽雪茄一边不停转圈,像热锅上的蚂蚁,这就是他的创作状态。多年过去,曹导对创作依然保持热情,写完剧本就拍,很少应酬。
我是被他“骂大”的。有一次他在现场检查道具,看到一个假的乒乓球台,是木板做的。他一下跳上去,踩得咔嚓咔嚓响,一边踩一边问:“兄弟,这行吗?你觉得行吗?”他有时真是恨铁不成钢,气我拿不出专业精神。但他对事不对人,不久后我们就和好了。其实他有时有点小孩子的天真。
拍摄《烈日灼心》时,在厦门双子塔楼顶,他第一个爬到最边缘,下面是十几米的高台。他一下就跳了上去,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摄影师罗攀也上去了,我也只能上去。真的很吓人。曹导总是像打仗时领兵的大将冲在最前面,这深刻影响了我们:做作品要专业,要身体力行,不能偷懒。

Q:剧集《边水往事》中的“勃磨语”是国内首个为剧集系统性创造的全新语言。它是怎样诞生的?
A:创造“勃磨语”的想法源于导演。我们专门聘请语言学专家对其进行完善。一部好的作品需要立体、全面的构建,我们相信充分的前期准备能让心里更有底。
勃磨语的每个字母都有内在规律和逻辑组合,并非随意编排。同时,角色的语言混搭云南话和其他方言,这种混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,成为形成“异域感”的重要指标。
Q:《人生若如初见》对您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?
A:《人生若如初见》对我很重要,因为它充分贯彻了我们提倡的“简素美学”——所有场景妥帖、稳当,甚至肃穆、深沉,不疾不徐,不冒进。加之周期长、预算相对充裕,筹备初期许多美术设定得以实现,大量相关资料都对上了。多年来很少有如此贴合的创作过程,非常难得,我很享受。
当然,我也很欣赏《沙丘》和《疯狂的麦克斯》这样的作品,它们能从文本等各个角度给人重新创造的空间。虽然依托现有历史和视觉参考,但生发出来的是全新的东西。不过“太阳底下无新鲜事”,创新很难。在一部作品中能有些许创新意识,已经非常难得。
Q:勘景的过程是怎样的?有没有特别难忘的经历?
A:勘景是美术工作中最累也最有意思的部分。最大的便利是可以去很多地方,像一场没有预算封顶的旅行。每天去不同的地方,走得很深,比如去厦门,可能会走得比老厦门人还远,深入到边边角角。现在还能用卫星地图、街景地图做地毯式排查。
有时候看了好几天一无所获,很沮丧,突然某一天,与合适的景不期而遇。《烈日灼心》里的石屋就是这样。原剧本设定山上有个小庙,途经石屋,路线是框死的,现实中很难找到。摄影指导罗攀在车离开时一回头,发现树丛里好像有一个石头房子,下去一看,极好。那真是命运的安排。有时候找景就像前一天晚上做了个梦,第二天就遇上了。
杀青后,美术指导大概会有半个月的适应期,会频繁做梦。比如梦见某个场景还没搭完,到处找。还会说梦话。组里的同事都有这种完全投入进去的“疯感”。杀青那一刻很奇怪:明明昨天还在如火如荼地拍,今天就突然停下来,什么都停了。会失落。但过了一段时间,心里又开始痒痒了。这个行业最吸引我的,就是凭一己之力或小团队合作,去创造一个之前不存在的空间。那种成就感,就像演员创造了一个鲜明的角色,会记一辈子。
Q:您怎么看当下国内影视业的工业化?
A:中国影视的工业化主要集中在头部作品,其余90%甚至95%的作品仍延续传统作坊式工作方式。在当前大环境下,尤其是在AI时代到来的背景下,我认为工业化的发展进程发生了一定的调整。
从去年开始,从资方平台到创作群体,尤其是在AI技术的影响下,行业快速发生了一些结构性的变化。但创意层面的工作短期内还是不会被替代的。
我比较早就开始在概念阶段尝试使用AI了。出概念图、与导演摄影沟通时,AI大大节省了画图时间。不过AI的应用还是要分类型。有些剧本一看就知道还是得以实拍为主,AI及其周边的支持还很有限。
我们要坚定的是审美训练和创意训练。美术指导需要坚定自己的方法论,不能被技术带偏。我在尝试中也发现,AI给出的东西大多是从数据库训练出来的,需要不断调整才能达到要求,且目前很难生成具有真实的“毛边瑕疵”的、接近人类微妙思维的作品。
Q:您和《人生若如初见》的王伟导演同在的“弧光联盟”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?
A:弧光联盟是五百导演发起的。他性格豪爽,像大哥一样把行业里的编剧、摄影、导演、美术都聚拢起来,一起往工业化方向走。专业度是联盟最重要的指标。我们像围着一个火盆一样,互相支持、互相托底、互相提供机会。五百导演会引进很多项目,让大家放开去做,得到的反馈都非常积极正向。
Q:对于刚刚毕业、想进入行业的年轻人,您有什么建议?
A:说不上什么建议,因为我也还在努力探索中。如果真的要说,我觉得年轻人可以跟AI走得更近一些,不要抵触。我担心很多人觉得学习新技术麻烦就躺平了。AI能让你打开另一扇窗户,有必要了解它的工作流程。现在就开始,做你特别想做的,哪怕只有一分钟、两分钟。甚至可以成立自己的超级工作室,和一两个小伙伴一起做作品。进入这个行业越早,将来的机会就越多。步子要快一点,要跟紧。一些传统模式已经饱和了,一定要另辟蹊径,去寻找新的领域。
Q:未来还有什么想尝试的方向?
A:对我个人而言,如果真的有机会做科幻题材,我会非常乐意。因为它能从现实主义里跳出来,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大的潜力。我们这代人有个优势:对传统文化非常感兴趣,同时对未来的事物也抱有极大的好奇。我还是想有所精进。要有好奇心,就怕停滞不前。

策划 / 李祺
特邀撰稿 / 蔡一宁




